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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思路】脚力(小说)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07:38:04
临江的码头,见证了这个镇子的古老。从岸边通到岸顶的几百级石阶,级级攀高,不知是哪个朝代铺成,一块块长条石板被磨出凹陷的痕迹,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岸顶街口一侧,有一间家传的“陈记酒栈”。门面不大,柜台当街,视野开阔。店主叫阿永,看惯了码头那种繁忙的景象——江边泊着各种驳船、舢板,或摆渡穿梭于两岸的乡民,或装卸进出于镇子的货物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无疑,挑着担子的搬运工最为常见。
阿永一眼就能认出挑夫阿强的身影。此时冬日寒冷,行人并不多,只见身材高出常人半头的阿强,双腿有些拐,挑着沉重的货担,一步一步走上码头。他左手拄着一根拐杖,杖头是个Y形叉,累了要歇息一下,他就将担子一头的货袋搁在石阶,用叉子架住担子的另一头,卸脱身子,拉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一把汗,喘两口气,再挑起担子往上走。
有个凸着大肚皮的胖子跟在他身后,显然就是货主。阿强来到岸顶,卸下担子,将两袋货物交给货主,然后解下绳子,熟练地打成个“8”字,挂在竖起的扁担头。胖子打开吊在胸前的挂包,掏出几张零钱,递给阿强。阿强接过纸币点了点,揣进裤兜。胖子随即喊来街旁守着小车的同伴,将货物搬上车尾箱,他缩缩肩膀说:“妈的,风大冷死人!喝几杯再走。”阿强听见,似乎迟疑了一下,就抓着扁担和拐杖,转身匆匆地向酒栈走来。
“阿永!有事。”阿强凑近柜台说。阿永一怔,问:“什么事?”阿强斜身指着那辆小车:“看到那两条友么?等下会来你店里喝酒。你稳住他们,我回一下家再来。”听到这话,阿永吃惊地看着阿强:“强哥!你,又要跑路?”阿强没直接答话,忽然问:“你爸好些了么?”阿永叹气:“还那样,睡床。”“弟妹呢?快临盆了吧?”“嘻!是的。可你怎么……”“好了!拜托啦。”阿强说着,拍拍阿永的手,扭头就风一般卷走了。
阿永望着阿强的背影,怔怔出神。他的目光转向左边的街角处,脸色就变得阴暗起来。
不远的街角那儿,坐落着一座古旧的建筑,是一座“关公庙”。它的年岁太老了,又被大火烧过一次,经过翻新,但保留着原貌。庙顶蹲兽,门头高高,飞檐斗角,雕梁画栋;两旁的暗红色柱子,镌刻着一副对联——
声威何其振,功勋何其赫,忠义何其重,真武圣人也;
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诚大丈夫哉。
不过,如今庙门却关闭,挂着大铁锁。
刚才看阿强的神态,想必他又要“上访”,起因就是那年寒冬关公庙一场大火引起的呀!
阿永还记得,小时候,阿强是街上的“阿哥头”,常带伙伴们溜进庙里玩耍。空阔轩朗的庙厅当中,安放着一尊群体雕塑——中间是红脸长髯的关羽,手执书卷斜身而坐,秉烛夜读;左边站立手按佩剑的关平,右边是竖握青龙偃月刀的周仓。雕塑威武,凛然可畏。
那时此庙却作为搬运社部,摆开几张桌子办公。“去去去!你们这帮搅屎棍!”长着一张白脸的郝会计,总想在社长李伯的面前表现一番,一见孩子进来就往外轰。
李伯就是阿强他爸,一个老挑夫了,在码头干了半辈子。他的脾性宽厚,为人温和,但一挑起担子就生猛,二三百斤的货担压在肩上,他从江边能一股气挑上码头顶。世俗的眼光看不起这行当,称为“挑夫”、“脚夫”是好听的,嘲讽的叫法称“扛狗佬”——有如将一只死狗搭在肩上走路的家伙。李社长却不在乎别人怎么鄙视,他甘心干这行;自从当了社长,他更忙了,搬运社几十个挑夫加上家属,两百多张嘴要吃饭,得靠他带着哪。他熟悉业务,每日一早就将水运、陆运,肩头扛、板车拉的事儿安排好了,社里的效益因而相当不错。
可是,谁能想得到?就是这个李伯,竟纵火烧毁了关公庙!那场熊熊大火,将社里堆积的货物烧了个精光,群体塑像也烧焦了。这桩案件震动了整个镇子。最终,李伯被判刑三年,出狱后不久就病死了,死时才47岁。那么一条彪壮大汉,怎么就会病死了呢?
阿强坚信他爸是蒙冤的。他怀疑是会计郝仁当时栽赃插祸,害死了他爸。他一次次上告、上访,跑县城、地区、省城,却均无着落,弄得拐了两条腿,落下一个花名——“铁拐李”。如此,一年年过去,他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到了如今,“纵火案”沉埋已经二十几年!
时过境迁,搬运社早已解散。庙里没了关公雕像,就空置了。阿强并没有逃脱宿命,做了个体挑夫,挑码头担。他仍在盯着当年的郝会计,可那人步步高升,已当上县交通局长……
想到这儿,阿永叹气。这时,那两个货主晃进店里来了,一胖一瘦,哼哈二将。阿永笑容可掬,端上最好的酒,吩咐厨房炒菜。那两人兴起,喝得开怀。没多大功夫,阿强肩挂一个挎包走了进来,走近方桌,豪爽地说:“两位老板,好酒呀!不多我一个吧?”那两个同时抬起了脸:来人就是刚才的脚夫。胖子当他是吃白大的,举起手刚要拒绝,阿强却笑着说:“这一顿,算我的!”胖子的手才放了下来——由他埋单?这是天掉的好事!
阿强在长凳坐下,抓起酒瓶,给那两人的杯子满上。三人一碰杯,就吃喝起来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阿强自有盘算。在装担那会儿,那个货主躲到一旁打手机,随风飘来“郝局长”、“交通局”几个字,就像针一般刺穿了阿强的耳鼓。他闻过、捏过那两只鼓囊囊的编织袋,心里有了谱,这该是从南江山区弄来的桂皮、圆肉、茶叶等山货特产,要送给郝局长的。前两天听阿永说过,县里新来了“一哥”(第一把手),他正想跑一趟县城哩!
阿强连连与胖子碰杯,套近乎。那人的目光阴锐,似乎洞悉“无故殷勤必有一想”,捏着酒杯看挑夫弄什么鬼?阿强嘻嘻一笑说:“大哥!我想攀你的车边,省点钱上县城。”胖子咧了咧嘴,搁下酒杯说:“你悭点!”阿强又给他夹菜,恳求一番。见对方还没点头,他就从裤兜掏出一抓纸币,放在胖子的面前,说:“好,这些都给你!搭个顺风车,行么?”
那胖子的目光变得温柔了。端菜上桌的阿永见状,双眼却好比超负荷的电灯泡会烧掉:这是浸透了汗水的钱呀!强哥家里是怎样的境况?就将汗珠这么甩!
“走吧!走吧!”阿强亲热地将胖子拉起身来。
上车后,阿强在心里嘀咕着。到县城,要尽快找朋友——镇子业余粤剧团前团长、如今的文化局长朱汉,让他帮忙,定要见上“一哥”的面;最好“一哥”立即派人,抓送礼的这两个家伙的“现场”,顺藤摸瓜就跑不了那个姓郝的……
阿强的心算打得好,可比不上胖子的算盘拨得快。路上,胖子下车撒尿,打了个电话,再上车后让瘦子驱车飞驰,直奔县城江边。此时入夜,阿强下车,发现眼前装潢华丽、霓虹灯烁的这座高档酒楼,情知钻进了人家的鱼笱,想拔腿就溜。谁知两臂已被一边一个人抓住,那胖子阴阴一笑说:“铁拐李!别以为老子不认得你。不用慌,今晚回请你一餐劲的!”
他们推推搡搡的,将阿强推上了酒楼,进入一个雅间。环境真个高雅!很宽敞的包间,有沙发、茶几,大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,摆满大盘菜肴,全是山珍海味——别说吃了,阿强这么大个崽,连见也没见过!这是唱的哪出“鸿门宴”?他的心里在猛敲锣钹。
那胖子拿起开酒器,旋起瓶塞,将红酒斟进高脚玻璃杯,递给阿强,说:“来,压压惊。”在阿强的眼中,那酒红得似血。他愣是站着,没接杯子。胖子似乎这才看到阿强肩头挂着挎包,伸手要帮他摘下来。阿强本能地后退两步,双手护着挎包。“你那挎包里的东西,我看过多少次了。有什么新鲜的?”忽然响起了一个话音。
阿强先前没注意,雅间里头还有个门呢。门扇打开,走出一个五十来岁、身穿白衬衣、脸色也白皙的人——不是别个,正是郝局长!胖瘦二人一见局长,都连忙上前逢迎。
“坐下,坐下!”郝局长很有风度地对阿强说:“世侄,今晚我宴请贵宾,顺便也请你。”
阿强见状,终于明白宴席是谁设的。他干脆大马金刀地坐在郝局长的对面。此时的他,长年被太阳晒成枣红色的脸膛,长眉入鬓,眼角上翘,颇有几分像关羽。对坐的白脸局长,倒有些像戏台上的曹操。
郝局长自个斟酒呷了一口,柔声说:“阿强,我们叔侄认识多久了!你那是何苦呢?”
“何苦”两个字,像刀子般捅穿了阿强的心脏。这么多年来,他寄出的那一封封告状信、申诉材料,兜兜转转又回到县里、镇子,大多落入郝仁的手中;一次次去上访的机关,一句“证据不足”就将他推出门,甚至连门也不给进。他被人威胁过,还遭暗算过,两条腿被打成了半残。背后主谋的家伙不会露脸,但他能猜到是谁。
“冤家宜解不宜结嘛!”郝局长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看了看胖子。胖子即凑到阿强耳边,轻声说:“兄弟,你不要再做‘蛮头虫’了。和气生财,局长也是好意啊!这样吧,我来做‘和事佬’,积德!你开个口,多少?都包在我身上!”说着拍了拍他的挂包。
阿强感到一股血液涌上脑穴,像咽了苍蝇屎一般恶心。曹操收买关公的勾当么?他早就听说,交通局长是个大肥缺。姓郝的发包工程,批出修路或架桥的项目,就有人将钱巧妙地往他家送,只是没人抓得他的把柄。大肚皮胖子想必是什么公司的老板或什么建筑队的包工头?局长又有什么关照了?他就这么大包大袋的送山货,还乐意帮他出钱摆平事儿!
“成个纸箱的‘水果’送到他家也不奇怪!”以前阿永对阿强吹过水:“他曾用银纸擦‘箩友’哩!有一次他开车到远郊,忽然屎紧,下车跑到路边蹲坑却没手纸,连草也没得拔,难道用手指擦么?就打开皮夹,抽出纸币擦他的 。这是真的!我听来我店里喝酒的客人亲口说的。”想想,姓郝的有钱有势,怎不得意?他曾当面嘲笑过阿强:“党政人,公检法,县地省,哪里没我的关系?你个‘扛狗佬’有乜脚力,就想踢我?”
但此时阿强丝毫没表露心里的憎恶。他侧脸对着胖子,举起右手一只食指。“一方?”胖子脸露轻松。阿强的食指摇了摇。“十方?”脸色一变。食指再摇。“一百……”大惊失色。
“一定——不行!”阿强的食指还在摇,声音激愤:“我爸的命,我妈的病,搬运社那么多人被打碎了的饭碗,你赔得起么?”说着,他站起身来,“我还有急事,恕不奉陪!”
胖子慌忙按着阿强。谁知郝局长也起身说:“我也要进去了。新来的‘一哥’还在席上等我。放他走吧!”
阿强冷眼一瞥,能看见开着的门里头,宴席正面坐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中年人。那就是新来的“一哥”?阿强顿时全身发冷,浑浑噩噩的,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下的酒楼,只听到身后传来胖子还是瘦子放肆的笑声。
他拖着脚步晃荡在街上。既然新“一哥”与姓郝的也穿一条裤子,那么也没必要再找朱汉了。路经药店时,他的脑子清醒了些,进店买了两副中药。借着惨淡的月色,没精打采的返家去。步行几十里路回到家中,已是次日的天亮。他让儿子将一副中药送到阿永家;另一副中药交给妻子,熬汤给母亲喝。他一头倒在床上就不动了。
可他哪睡得着?眼前老是晃着阿爸的脸。阿爸的覆盆之冤,沉埋了二十多年,包公在哪呀?自己更做不成包公!那年阿爸出狱后,气怒交加病倒,是含冤死去的。他临终前,用尽力气对儿子说:“我没放火!你往后不要再挑码头担,为别人扛死狗!……”身体一蹦,嘴里鲜血狂喷,趴在床沿就断了气,那双虎目却还瞪着。
阿爸去世,阿妈从此病歪歪的,再也不能到码头挑担。阿强要担起整个家,最终只能当了个挑夫……
躺在床上,思前想后。他想起,朱汉见他为父亲的案子屡屡碰壁,曾感慨地对他讲过:“告状,上访,都要讲‘脚力’的。打官司,往往就是金钱、权力、关系的‘较力’呀!”朱汉那样一个“本地文胆”、文化局长都那么说,可见“官司”是怎样的难打!
妻子熬好药,端着药碗走进里屋。闻着药香,阿强忽然挺起身:还得到码头去挣钱哪。他的视线落到床边靠墙的扁担、绳索、拐杖,下意识地捋起裤脚,摸了摸两腿。他的腿肚子不同于常人,肌肉上爆出一条条凸起的青筋,有如青龙盘绕在两腿上,人称“盘龙腿”——这是挑夫长年挑担、腿上用力而绷成的特征。摸着那青筋,他忽然感到鼻子像灌满了酸醋。
恰在这时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来——前头是儿子阿聪,后头是阿永。“阿爸!”阿聪脚步轻快,说:“永叔有儿子啦!昨晚生的!”“真的?”阿强抛开了烦心事,打心眼里替阿永高兴。可是,后头进门的阿永脚步缓慢,脸色显得木然。他家三代单传,到他成亲后一直没子嗣,他老爸陈叔烧了多少香!如今终于有了承继的香火,他怎么就没点开心样?
阿聪钻进板壁隔出的小间,又鼓捣他的电脑去了——那是阿强捡破烂,让人帮忙修好的一台旧电脑。阿聪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,无权无势的,找不到工作,阿强让他干挑夫这行,可打死他也不干。儿子就喜欢上网,做父亲的也没辙。

共 6846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作者讲述了一件沉寂二十多年的冤案得以平反昭雪的故事。文章的开首部分读来让人愤懑,不由得让人产生心灰意冷的情绪;随着剧情的发展,峰回路转,拨云见日,一种惩恶扬善的快意又充盈心间,让人看到了希望和亮彩。“文似看山不喜平。”作者具有很强的叙述故事的能力,丝丝入扣,巧妙铺设,入情入理;叙述手法娴熟,得心应手,驾驭自如,读来使人欲罢不能;人物刻画惟妙惟肖,骨神兼备;主题思想宣扬正义,鞭挞邪恶。问好作者,推荐阅读!【编辑:草根舞者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4012 14】
1 楼 文友: 2014-04-15 22:24: 7 有作家言: 小说最大的挑战不是主题,不是结构,不是语言,而是细节,情节只能组成小说的骨架,细节才是小说的血肉。 优秀的小说当有细节之魅!读到好的小说,当顶!眩晕头晕护理问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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